“这不上台盘的东西!变着法儿的毁吧!枉我这些年绸的缎的供养,手把手的调理她,就是个垃圾堆的货,再抬举她也是白费,死了倒清净!你给我硬?我看你硬上天去,今儿个就遂了你的心,打死你大家省事!”
梅姑喘吁吁的歪身坐在床榻上,手也软了。这么多年来头一遭,气得她动了真火,也顾不得落不落疤痕,竟动用了皮鞭子亲自拷打。暗香风韵全忘了,鞭子蘸了凉水一顿狠抽,倒把自己累得抽筋去骨般动不得。
素日娇小房里服侍的老妈子上前劝解:“您消消气。九小姐性子劣,您一向是知道的。小孩儿家,不懂事。好歹母女一场,还真打死了去?您瞧瞧九小姐这会儿的模样,细皮嫩肉的真打出一身疤来,可不真是白养了她一场了。您消停着咱慢慢儿劝她,九小姐也不是笨孩子,还真有那不拐弯的石头脑袋哇?”
梅姑咬牙瞪一眼地上捆着的人儿。杏黄缎子都成了破布条儿,沾着血,一身红肿不堪,头发狗啃般的披在脸上。把一个雏莺乳燕的娇小姑娘如今弄得活鬼相似,却只是不吭声。犟劲儿教人恨得牙痒痒的,见了那旗袍又不由心疼。拿脚尖儿拨拨一地青丝,纠结成团。
“你瞧瞧!从小一剪子也没舍得动她,长了这么长的,一把好乌油头发!她说铰就铰了!真有本事你全铰光了,我看你当姑子去?如今这丑八怪顶着个鸡窝似的,怎么处?客人见了你全吓跑了。你以为这么着我就拿你没辙了,趁早别做梦!我就豁出去白养你十五年,卖到暗门子里头,给挑粪拉车的玩去。他们不挑你丑俊,是个母的就行——那时你才知道什么叫求死不能哩!好心好意捧你出来,作成你红起来多些进项,早日填平了亏空好享个后半辈子的福——你倒身在福中不知福,不识好歹的东西!”
梅姑一口气骂得尽情。接过老妈子递过来的茶水喝一口,定定神,又道:“阿囡,你不要说我狠。母女一场,都是为你好。这辈子既生了窑姐儿的命,那也没法子,谁教你亲生爹娘不要你?抛你在垃圾堆上冻死,不比我更狠?你且细想去。女人落了窑子没有超升路,你只修个来世清清白白的好人家罢,这一世,你就是这个样儿了。好好养着,我打得你狠了,别落了伤疤。你放聪明了,凭你娇小姑娘的相貌伶俐,我不信栽培不出来。头发铰也铰了,如今也没辙,我总是想法儿给你补救罢。阿囡,你歇着,我叫芳菲来陪你说个话儿,可好?”
地上遍体鳞伤的人儿,闭着眼只是不言语。
芳菲说:“九阿姐,我今儿才真服了你呢!那时我在窗户眼儿里瞧着,真怕她把你打死呀,也亏你到底就不讨句饶!如今说正经的,你倒是怎么打算呢?”
芳菲穿一身橘色小袄裤,坐在床沿轻轻抚摸娇小的一头短发。她一边说话儿一边嚼着甘草梅子。芳菲的嘴巴总不肯闲着,总是要嚼着些什么才安生。她比娇小小两岁,今年才十三,便是京城土生土长人氏。论起家底,倒也是个殷实人家,爹爹是开砖窑的,雇了些流民干活儿一年揽不少工程。只因富贵了闲心陡生,为些狐媚子家中日日吵闹,末了竟休了结发妻。芳菲她妈日子窘,又一赌气,将女儿狠心卖进微檀班里,当个小狐媚子。她爹得了讯,竟是无可无不可,只当没生过这孩子。自此芳菲双亲虽有如无,跟娇小一般的是烟花流落,无依无傍。小时着实过过一番好日子的,只一转眼便成了云烟。爹妈只嫌她是个累赘,推出去自生自灭去。因此上小小年纪,竟是看破世情,玩世不恭起来。亏她二人,娇小是个硌涩脾气的咬群骡子,芳菲又是个掐尖儿要强、吃香喝辣的主儿,倒也惺惺相惜的走动起来。
芳菲嚼着梅子追问:“九阿姐,你说话呀!倒是怎么着?眼见着伤也快好了,横是不能躲了一世去罢?我估摸着,过不了几日便是你的“好日子”哩!我听见说,那日他们要办个什么“花朝会”——就在二月十二百花生日那天,把你公开拍卖,谁出的价高谁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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