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娇小心里头未必不明白梅姑那一番道理。是的,谁都知道她是窑子里长大的货色。她自己也知道。本也没想跳出火坑了去。出了这个院门儿,她也还是窑子货!一辈子。娇小心里头,只是一团浑噩。
不知为什么,她就是喜欢作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没想从作对里头得着什么好处。她只觉得心里缺了一块似的,空空落落,从小到大。没思没念,也没人可让她思念。她的全部世界就是微檀班这院子,有时出局,人力车,来来去去行几条街,颠颠倒倒见几张熟面孔,末了又回到这院子里来。活过等于没活过,活着像是没活着。她的整个人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收拾不起,连点土气息泥滋味也不曾尝到。只有失了心似的,作对,生事,挨打,再作对,以此打发晨昏。
娇小不只跟梅姑作对,不只得罪客人。她跟其他姑娘也不舒齐。小小个人儿,咬群的骡子似的。只是日夜都不得安生。惟和个比她略小些的倌人唤芳菲的,还说的上两句话。
梅姑终于决定在娇小十五岁那年把她梳拢。身价不菲。八大胡同里头,娇小姑娘也算是个叫得上的名儿。这块头疼的料,做了红倌人,多些进项许是还略抵得为她怄的气罢。
娇小辗转自芳菲口中听得这一消息。此番倒没闹,不声不响自己关起了门,把剪子掏出来了。
[骂玉郎]
镜里的人着杏黄旗袍,头上挽两个圆髻,前面的刘海略烫得卷起来,蓬蓬松松堆在额前。一派少艾明艳。她立在镜台前瞥也不瞥,噌噌拆散了头发,漆黑的波纹潋滟直披过腰去。一手抄起剪子,发泄般狠狠下剪,三两下铰了个乱七八糟。
娇小。我寻得你苦。这些年了你还是那坏脾气。
剪子顿在半空。人怔了过去。登时她堕入失心之境。撒手抛残一地的乌丝委顿。
青冥。那刻,他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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