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髦当中的最时髦,无疑要数上海。大世界十里霓虹比那古旧的长安春风,更易熏得人醉。什么都是洋场的好,包括窑子。想来江南佳丽自是比北地胭脂又多一层风韵。人人都这么想,从来就这么想。古早便称苏杭多美人,今又更添上了沪上繁华的旗袍魅影。还能错了去。人人都这么说,从来就这么说。不管眼见与否。这年月八大胡同里头,最吃香的再不是大同府小脚妹子,再不是张口撂出一串脆音,鸽哨儿似的土生妞儿。这年月,苏帮姑娘就是一切。管是东南西北的女子,老鸨子一律教以苏白。那是皮鞭子打出来的风流腔调。四方流落的姑娘们,统统把身条儿、嗓子放软了,冒充了苏沪女儿呢呢哝哝点缀这京城的烟花阵去。就连逛胡同的爷们,也学几句夹生苏白调笑,像硬要掰弯了通火条,教人听了难受。
谁都知道皮鞭子打出来的假风情教人更难受。只不说破罢了。胡同里走动的爷们哪个是傻子,说着笑着眼睛里自分出三六九等来。却也没见哪家关了门,香艳,贵贱一样的卖,各有三六九等的爷们买去。这上头,梅姑又拔了个天生的头筹。早年间秦淮画舫的那一套,把来□□这些姑娘们,驾轻就熟。沾着点前尘旧梦似的惹人追念,且又紧跟潮流,把那爱司头玻璃袜的风流尽情演去。八大胡同的老鸨子里头,论灵心慧性,怕是梅姑认了第二也没人敢认第一。这素淡衣裳,楚楚腰身,哪儿像个老鸨子?除非打人时。
梅姑责罚她女儿们时,嘴脸也并不凶悍。依旧淡淡的是朵白玉梅。微檀班整个院子里的姑娘,却一见了,便发抖。
众所周知娇小是微檀班的头一号姑娘——挨打最多的头一号。
娇小没死在隆福寺的垃圾堆上,也不知是她的幸,还是不幸。时常梅姑气的说不出话来,倒仰在椅子上的时分,心里也忖度不出,把她捡回来,是自己的幸,还是不幸?再是棵摇钱树,这么日日同她怄气,倒是划得来划不来?唯一可肯定的是,当年谁把朱墨贴肉而写,尿布片子上的两个字却并没冤了人。
娇小的人儿生的果真娇小。匀溜个儿不矮也不算高,薄薄肩膀像片芝麻酥糖般透明透亮的精致。旗袍腰身裁了一尺七且还宽余着,永远像是未长成,青涩薄凉。梅姑打量她淡白面庞清水眼,心知这不是花魁的那块料。没那股子绝伦的丰艳。却另有些动人之处,多少的爷们专好的就是这口。雏莺声动小帘栊,楚楚可怜。要的就是这未长成,跟摘青果子吃一般新鲜犯罪的惊喜,本也不为吃它甜熟。调理好了,未始不是另一路的人材。谁知娇小连这点子寄望也不给她留。
梅姑常时气的说道,也不知这孩子反骨生在哪儿了,就这样的专门跟人作对!
娇小在任何事上与任何人作对。譬如自幼濡染,分明说得一口地道苏白,人前却往往偏要蹦出一口滚瓜崩脆京片子来,一串急珠相似,拦也拦不及。最擅于绝料想不到的时刻突然做出乱子来。自打十二岁做了清倌人起,出局,打茶围,不知开罪了多少客人。好是有些客尚怜爱,见孩子生得玲珑,淘气只当好白相。梅姑使微檀班惩驯姑娘绝不留痕的法子,极细银针往肉里扎去,疼钻心肺厥过去了也看不见疤。娇小若干次晕绝,醒了照旧。照旧的作对,乐此不疲。
梅姑抵死想不通这股劲头竟是打哪儿说起。又不比买进来的,倔强不从。娇小是只除没在微檀班落胎胞,这一生一世从根子上就在这儿长起的人。若说耻于为娼,那良家日月如何,她根本就没看见过。这般的不驯,倒是为了什么呢。
窑子就是个窑。任你什么人家的女儿,只进了这窑子,上釉也好,开片也罢,烧出来再美些也是个窑子货。这就是命数。甭管你年长月短,就是只在窑子里呆了一日,这一辈子终久也是窑子货。印烧上了,一天跟十年没什么分别。别打错了主意,想着你跟我作对我就放了你出去——我放了你出去,你也是个窑子货!你说你自己清白,四九城谁不知道你娇小姑娘是八大胡同出来的。窑子里长大的货色,你清白,说出了谁信去?趁早放明白了,省得受罪!——梅姑这样把利害掰开了讲。娇小一贯的作风却是你自管说你的,总之我就是不合作。以不变应万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