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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谁家的?谁家的?”

        没人大惊小怪。穷人家生了孩子养不起,或一看是女娃不想养,甚或是爹娘压根儿就没打算要的私孩子……有太多的理由使一个婴儿出现在垃圾堆上。自生自灭。生是个虚字,只有灭是实的,眼前的事。人群木着脸渐渐散去。一个垃圾堆里的孩子,有什么好看呢?庙会上值得看的东西太多了。那耍锤的汉子一脸尴尬,抱着个婴儿,成了烫手山芋,没人接。抛回垃圾堆上罢,也不是个狠心人,都只为生活所迫,实在养不起多一张嘴……

        “给我罢。”转头,一张雪白冷香的脸。梅姑说:“我抱回去,我养活。”

        碎花布的襁褓。外头雪水,里头尿水。早浸透了,结了冰碴子。亏她命大,倒没冻死。梅姑皱眉命身边一姑娘抱着,解下那污湿襁褓来丢掉。

        “把她裹你斗篷里。这东西扔了它,不冻死也臭死了!”

        姑娘不敢不从。苦着脸把脏娃娃裹在簇新斗篷里。尖着两根指头快快地解开那腌臜破布,用指甲捏着往地下丢。“咦,这是什么字,可是这孩子的名字?”

        梅姑瞟一眼,说:“作名字也不错,倒还别致。只盼着真能长成这样儿,别成个干巴豆子便是了。”

        娇小的人儿生的果真娇小。也许是瘦小。真如梅姑说的“干巴豆子”。也不知可有四五斤重?像只大老鼠。满是皱褶的脸似个核桃,头发倒生得又长又黑。

        襁褓里面贴肉写的两个字,不知谁写上的,讲的又是什么原由。再无其他了,一个生命漂流到人世,失却了线索。雪天,卷在微檀班红姑娘的斗篷里裹回去。

        只成就了一个现成的好花名儿,别致惹怜。这年月都赶着时髦。改朝换代自是个新。记忆跟辫子一块儿失了重。积满尘香书香与鸦片香的泱泱老皮囊,人瞅着哗啦一下,兜底翻转过来。几千年的关门打开了,跟着外国人来的,电灯、汽车、洋布、洋火、怀表、德律风……一古脑儿是见所未见的新鲜玩意儿。举国上下疯魔了似的追着文明的时髦的风跑,那是种幼稚的狂热。因空白而激烈。因积重难返,遗老训诫中有罪恶感,所以更加狂热。罪恶感是一切事物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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