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飞光看他一阵,抬头去望屋顶:“当日胡军人马忽然攻山,山上一片混乱。我与大哥二哥被困于一处,放出火箭聚集左翼人马。你的堂口离得最近,却迟迟不见你出现。大哥说想来你也被困,定要杀过去与你会合,这样苦战一阵,杀到你堂口左近,却见火光熊熊,营地已被踏破,你手下兵士死伤大半,余下的无人约束地乱闯……我们便只道你已遇难。大哥长叹一声,淌下泪来,二哥却仰天怒吼,杀一个人便喊这是为你报仇。如此又血战一个时辰,我们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然后…便是二哥。
“二哥的脾气你知道,从来是只知强攻不屑躲闪,只不过人家让他挂一道彩的时候,早给他杀了三个了。那日他走得最早,杀的人却最多。他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全身上下已没有完整的地方,却还向着大哥和我哈哈一笑,说:“老子这回可杀得够本了,怕要先走一步。” 大哥便道:“这回你手脚倒利落。到了那边,老大这位子就让你做罢了。”二哥一边大笑,一边去挡不知哪里砍来的一刀,大约已没了力气,竟然没能挡住,喀嚓一声让人砍去了半截右臂,嘴里却还在说:“老大,这可是你说的,别到时候不认,小七可都听见了。” 说着伸过左手一把拧断了那人的脖子,弯腰捡了断臂上握着的刀,就又冲进敌群,这一次就再没回来…
“不久之后,大哥和我也渐渐为人冲散……起初还看得见他,后来就再不看见他的情形。又过了不知多久,我始终被人围困,力气渐渐不济,自忖再难逃脱,却忽然听见远远一声大喝,震耳欲聋,竟然是大哥拼了毕生功力的一声狮子吼……那一声声势之强,难以形容,我跟他做兄弟做了十年也没见识过那样的神威,若不是他老早让弟兄们练了抗他狮子吼的功夫,我也要震得双耳出血。那时候连我身后高崖上的积雪都震塌下来,围住我的胡人被这声势所惊,纷纷后退,我才得以趁乱冲出……再见到大哥二哥,却已是他们悬在冀州城头的首级。”
任飞光说到此处,深吸口气,停住不语。这时牢房寂静,只听见轻微的嗒嗒声,却是陈子烈牙关碰撞。任飞光也不去看他,静静接了下去:“那晚我杀出重围,便欲向后山觅一条出路。途中却遇见你手下小校童扬带着你十几名亲随,正四处寻你。那时他们若肯随我由后山撤走,仍有一线生机。却无论如何只是不肯,说定要寻到你,哪怕是尸身也罢。那些孩子还都只十七八岁,童杨跟在你身边七年,也不过二十一二……个个都两眼血红,直是要与你同生共死。我气力全无,又不能真向他们下狠手,竟然阻他们不住,眼看着他们转过山崖,却忽然听见喊杀之声,原来这片刻功夫他们竟已遭遇了一股敌军。回头再救,却已有所不及,十几个人没有一个能够逃生……”任飞光停了一停,才能接下去:“童杨那孩子被人砍成两半,手里还紧紧握着他的刀,是他上山时你送他的那把雁翎刀。”
这时陈子烈喉间忽然发出奇怪声音,似是要说的话都哽在一处,一时却不得挣出,末了才嘶声道:“你也不必说这些,出卖弟兄的也不只我一个……”已是满脸涕泪横流。
这一番痛哭耗时良久,然后他似已发泄殆尽,靠在墙上只是喘息。任飞光也不说话,只默默望着他。他又缓了缓,才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你还记得我去池州勘察敌情,被胡人俘虏,事后又逃了出来?”
任飞光点点头,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但见陈子烈神情木然,显见是种万念皆灰的绝望,仿佛此刻再说这些也只是一尽义务,并不指望以此脱责:“我为胡人所虏,受了几天酷刑折磨。初时也只想咬牙捱过,大不了一死而已。不料过了几日,再次提审,就见我全家老幼都被捉了来。原来卖了我的竟然是和我一个村子出来的弟兄胡二铨……
“他们知道了我身份,便不肯杀我。他们当着我的面上我媳妇儿,又把我儿子的手指头用钝刀子切了三根……这些我都挺过去,可我再怎样硬挺,也见不得他们当我的面拨光我老娘的衣服……就这么着,便降了……可他们却还不肯放我家人,要我回山去做内应……
“山寨破了以后,他们没有抄到那十万军饷,又着落在我头上,要我在今年六月前追回。我前思后想,知道你素有计谋,山寨破前又似有所警觉,军饷不见,必是你早设法藏过了。但要找到你决非易事。胡人本要发文通缉,但我想江北人心仍然向汉,未必会出首检举一个胡人通缉的英雄,对一个义军叛贼却必会愤恨留意。于是便要他们不发明文通缉,反而四处散布说那勾结胡人的叛徒是你。
“果如我料,民间不时便有你的消息传来,麓桐山逃出来的残余人马也闻风而动,四下寻你。但你为人机警,几次都顺利脱身。我稍稍慢些,竟又被你渡江南下。此间我又偶然遇见苗甫,他那人素来鲁直,听我一番话便已深信不疑,恨你入骨。我想多他个强援把握也大一些,于是同他一直追踪你南下,直到纾州。本以为可以和他联手将你擒住,逼问出饷银下落,回头再想办法处置他。不料竟被你当场喝破……”他说到此处,呵呵一笑,尽是灰心自嘲之意,忽然抬头问道:“我究竟是哪里露了破绽?莫非是他们攻山那晚你不曾见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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