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年岁的朝臣都知道,本朝历代失德的皇子,遣去了西郊皇陵,就没有回来的。

        静思己过四个字,听来轻如鸿毛,实是废去了尊位,只留一个皇子的名分,日夜侍奉于夏国先祖的灵牌之下,如阶前草、灵前灯一般生灭由天,别说回朝,就是一壶鸩酒、一条白绫,也不会有人送去。

        皇上待长皇子一向寡恩,可细察之,这寡恩却不是薄情,恰是掺了千丝万缕的剪不断,最令一朝坐立不安的,正是这剪不断。

        不料这一回,皇上的口谕下得这样决绝,御史台生怕再生枝节,当夜命禁卫十二,将人押往西郊皇陵。

        是夜无月,往灵殿的石阶上,只守陵人一灯引着,山中生了寒雾,小径森森的走不完。

        那守陵人须发枯槁,也不知活过了多少岁月,步子絮絮的,话也絮絮的,一路上,把灵殿中侍奉过的皇子一一细数了。

        老死的、病死的不多说,只说那惊疯的、自尽的。

        他说有一位皇子,一日一日向殿后,采枯草结绳,有一夜在梁上自缢,草绳承不住,跌断了腿,没死成。隔日触柱,又不成。这样挣揣数月,也不知怎的攀上了殿前古柏,自挂于枯藤间,终于是死了。皇子的尸身在山间早风里一荡一荡,好似打秋千一般。

        又说有一位皇子,终日抚窗而歌,歌中只一句词,词曰“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有一日倚在窗下死了,阶前就落了一地桃花。这山中草木万千,只没有一棵是桃树,可自打他死了,灵殿深处便不时有歌,一有歌,天明阶前,就要落一地桃花。

        几个禁卫听烦了,叱骂几句,叫守陵人住口,山中一时空静,隐约是那句“桃花乱落如红雨”,自石阶尽头,迢迢渺渺地传来,几人不禁扶紧了刀鞘,疾走不顾。

        只有一人,缀在禁卫之末,信步而行,却是一步两阶,身法轻迅,衣发生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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