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父亲抱了我好久好久,我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酒味,还有长年在工地里沾上的混凝土味。

        平常我很讨厌这些味道的,但那时竟一点也不觉得反感。

        後来,放学跟六叔聊天成了我每日的例行公事。

        他喝醉的就会变得很多话,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倒给你,管你听不听得懂。六叔不是胡说八道,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连我考试题目他都会做。我问他怎麽会知道这些,他只笑笑说,你真的以为我们做乞丐的都没念过书呀?我以前也是读书人哩,说起来你不信,我上过大学喔!

        哪有可能,你骗我!我说。我是真的不信,在当时的我心目中,大学就是顶尖的象徵,像六叔这样的乞丐,怎麽可能上得了大学。

        我没骗你,你看看那边那个憨仔。六叔指着墙角一个捧着书傻笑的年轻人説,他叫阿裕,台大榜首。

        阿裕长得很高很帅,家里没什麽钱,从小就立志要读书g大事业,三十多年的人生,有一半以上都在补习班跟学校度过。他资质不错,又勤学,最後终於成功考上了台律系,以榜首身分录取。

        所有人都高兴坏了,夸赞阿裕聪明,又说老天有眼,家里终於出一个大学生了,以後不用愁吃穿了……

        谁知道,阿裕在报到前生了一场大病,高烧迟迟不退,家人用尽各种方法,总算是把命给保住,脑袋却烧坏了。

        一夕之间,秀才成了傻子,医生说阿裕後半辈子都只有幼儿的智力,别说读书,生活自理都有困难。阿裕的家人天天以泪洗面,说念那麽多书有什麽用,一场病,什麽都没有了。

        「可是,他还记得自己是高材生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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