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飞光并未回头,向东走了数十丈,走进了湖边酒家毓华楼。

        楼上几间雅阁都能俯瞰湖景,时当午后,并无他人。任飞光自进了一间,随便点了几色茶果。三四盏茶尽时,见一行五人自东而来,朝那游船走去。任飞光第一眼注意的是个高猛异常的玄衣大汉,看他虬结筋骨,浓烈眉目已知决非江南人士,那一身威势隔了颇远也仍是鲜明。其余人物却一时瞧不出南人北人,老少相杂,亦瞧不出主从之分。人人衣衫简净,佩了刀剑,亦都各自收敛,看不出武功高低。船上那绛衫人也并不起身相迎,几人自行上了船,绛衫人便解缆开动。

        任飞光目送那船荡开一路水纹,渐渐驶入湖心,抬手拎起茶壶,壶却空了。他回头招呼楼角打盹儿的小二,喊了两声,方才叫醒。小二续了水,呵欠着退开,任飞光这时转头再看,湖面却已剧变横生。

        只见湖上无数水鸟一同惊起,唳鸣声中,方才散落湖面的十几只船忽然加速,箭矢一般向那游船包抄,船舷两侧不知何时已多出两列划手,原来俱是快艇伪装而成的游船。一路掀波遏浪,竟不是普通的快法,去势凶猛已极。那游船似有发觉,船头一转向北急逸,似是要向泊在湖心的官船靠近求援。官船上乐声已停,人影绰绰奔走,颇见张慌。起锚欲行,却船身拙重,一时不得走脱。众人簇拥了一个官员模样的人上舷观望,似是呼喝阻止。而那追来的十几只船却了无停意。游船逃至距官船半箭之地,终于被追兵团团围住,停桨不前。官船也掉过头去,仓皇向岸边急驶,极欲就此置身事外。十几艘快艇便都停住,划手弃桨搭弓,静静围峙着当中孤零零的游船。游船舷板上一人不见,并那操船的绛衫人都已躲入舱中。船身因无人操控,随水逐流地缓缓转动。其时十几顷湖面波光镜平,飞鸟无踪,一时连风都定了。唯有官船急驶的哗啦水声始终不辍,愈发使人觉得郁寂难当。

        任飞光望着那船,忽觉在这极静处漫漫生起一层难言的荒凉来,连繁华流谢的昔烟湖都眩然失了色,一望里俱是灰天败水的大泽青光。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几片苍云遮没了太阳,似该有雨的样子。再低头时,那十几艘船中已射出无数羽箭,似一场密层层的黑雨,直扑游船而去。

        任飞光心里陡然跳了一跳,便在那时,那游船船蓬整个儿掀起,几道人影振翅大鸟般跃入半空。所有瞄准船蓬的羽箭竟都就此走空。围攻诸人不及多想,兀自抬弓向半空乱射,不妨两轮乌光自游船船身猛然激射,围船上当即横仆一片。原来那游船船身竟早安排了机弩发射暗器。此时围兵不免阵脚大乱,欲待操舟相避,却已全然不及。游船上穿蓬而出的数人已分别落上敌船,刀闪剑铄,血肉横飞,转瞬之间攻守情势已全然逆转。

        任飞光见那玄衣大汉使一柄丈余□□,出手声威无伦,落地时一记横扫已几乎扫荡了一船人马,劈挑搠刺,顷刻间便将剩下几人收拾干净,更无片刻犹疑,将枪杆在甲板顿力一撑,一掠数丈,飞身登上另一条船。而那绛衫艄公使一根长鞭,身法从容潇洒,出手却异常狠疾,缠卷击刺,每一鞭出都有血光迸溅。那血却都被鞭中气劲兜住,冲不出鞭影,远远望去只觉他身侧通红的一个圈子,奇诡难当。其余几人虽不如他二人,亦大可横当一面。片刻间围船已溃不成势。混战之中,有六艘围船急速驶离,分向东、南而去。游船上诸人正各自缠斗,一时也无人可以脱身拦截。

        任飞光见这一场围杀不过盏茶功夫,形势却瞬息猝变,至此方似大局已定。围方虽已落败,但当机立断撤出战团,分头而去,游船一方毕竟人手有限,难以全歼。正思量间,忽觉脸上一凉,却是从洞开的窗里飘进一丝微雨。雨丝极细,几乎看不清晰,却织得密而且斜。湖面上忽然浸起一层厚纱般的烟水,带点冷冷的青。那些人影缠杀的船只都影影绰绰起来,四下里凄迷漫涌。任飞光极目看去,见逃开的六只船此刻离开战团已有十余丈,几乎便要走脱了。雨是更稠了,船的轮廓都已不清。他缓缓松了心,觉得再无可看也罢,伸手去取桌上那杯放了一阵的茶。

        便在那一瞬,他目光将收未收的一刹间----他眼角里掠过一抹蓝。

        一抹极迅忽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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