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晨垂着眼又剥了几颗栗子,给林旭递过去两颗,也拿了一颗放进自己的嘴里,慢慢地咀嚼品尝着,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林旭的焦灼和烦恼。

        好一会儿,邱晨才将栗子吃下去,又喝了口茶,放下茶杯,这才抬眼看着林旭道:“你在刘家岙和安阳两地住的时间最久,期间在县学里上过几个月,就你自己的体会,你对这三地的印象有没有不同?人心品行待人接物上又有什么不同?”

        林旭略感惊讶,不知道大嫂为什么把话题岔到了这里,却习惯性地认真回答大嫂的询问,垂着眼默默思考了片刻,慢慢道:“刘家岙时,跟邻里们虽然也有小矛盾,但民心纯朴直率,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恼了可能会上门理论,完了也很可能就又是好庄邻了……到了安平县城,市面繁华,接触的人多了,就是同窗之间,也有贫富贵贱,也有利益阴暗……但还算好,等进了安阳,见到了更多的人,弟弟才知道,安平县学还算是平静祥和的……安阳的富人多了,官宦人家也多了,原本不明显的贫富差异到了这里就明白地显现出来……韩静瑜最初恼了我,我也不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那样帮助他,接济他,他却反而恩将仇报……后来很久弟弟才明白了,有时候接济人多了,反而会让人不舒服……或许,他是以为我是像他示恩,或者以为我在他面前显摆……毕竟之前在县学之时,咱们家还不是太好……”

        说到这里,林旭的声音干涩起来,也低落下去,邱晨默默无语地递了杯茶给他,林旭接过去一口喝了,这才继续道:“之前,我刚入县学,因是村里去的学生,家境又一般,说话口音也浓重,县学里好些个富家子弟看我不起,经常就我的衣裳穿着,还有口音笑话我……韩静瑜情况与我相似,只是他才份高,学业出色,深受县学几位教谕先生的爱护,那些纨绔学生不敢明目张胆的欺负他……当时,他帮了我好几次,还主动地跟我讲习我欠缺的课业,没想到,后来会是那样……”

        邱晨也不知道怎么宽慰林旭,陪着他默然片刻,温和道:“这就是人情世事变换,你现在接触的人还有限,并且大都是年岁差不多的学子,即使心机深又能深到哪里去……但若是你明年去参加乡试,中举后,后年大比,会试殿试,一路顺遂的话,就会出仕授官,进入官场……官场可是最黑暗的所在,那些久历官场的人心机深沉的表面上笑的无比亲密,暗地里说不定就给你捅刀子……口蜜腹剑、阴奉阳违、两面三刀……种种种种,更何况还有派系、党争,还有迁怒和无辜牵连诸般种种,你若是懵懵懂懂一头撞进去,难说不会被人算计了去,给人当了枪使了,还代人受过……小委屈小麻烦也还罢了,若是大祸,可就前功尽弃,甚至危及到身家性命了……”

        听邱晨说的如此种种,林旭刚刚提及韩静瑜的一点郁卒也不知不觉散了去,神情流露出些许紧张来。

        转眼看到林旭的表情,邱晨顿住口,笑笑宽慰道:“这些虽是我看书听说来的,也脱不了大概……是以,郭大先生说让你历历世事,再继续科考是真心为你着想,你能想明白了就成,也不必过于忧惧烦恼……至于以后如何,我明儿就过郭府一趟,跟郭大先生商议一下,再做决定吧!”

        林旭点着头,经过邱晨一番话,他已经没了不能参加乡试的烦恼,反而开始思虑自己该怎样增加世情阅历来了。

        邱晨看林旭情绪低落的样子,暗衬自己是不是说的太过了,会不会让眼前这个心地纯善敦厚的孩子生出心理阴影来?

        琢磨着,邱晨从炕柜里摸出年初的两卷邸抄来,放到林旭面前:“从今儿起,你也开始学着看邸抄吧,这上边虽说记录的都是明面儿上的事情,但对于了解朝堂风云、官场浮沉,却是很有用。你先看着,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去问过来问我,也可以去问你们先生……慢慢地,了解的多了,懂得的多了,也就明白了。”

        林旭从刚才就暗暗懊恼着,自己枉读了那么多书,居然远不如大嫂知道的多,更不如大嫂看的明白……此时看到邱晨递过来的邸抄,他的眼睛禁不住亮了起来。是了,大嫂与他一样,接触官场少,而且几乎不串门子,这样还能了解那么多朝堂时事,必定就是从这些邸抄上看来的。他若是看起来,也必定能够获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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