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由老太太做主,给四小姐沈苾芬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江南陈家的庶出四子,听说人品还算端正,很是得宜,谁知天不从人愿,正是要成婚那年,陈家的老太太去世了,便守了一年的孝期,孝期之中,陈家的三太太、也就是那位庶出四子的嫡母又没了,这便又是三年的孝期,以致于三房的两个女儿都出嫁了,沈苾芬却还在闺中蹉跎至今。
姚姨娘本身就对这桩亲事很不满意,她嫌江南陈家不够富贵,又嫌对方是庶子,以致于这回沈蓁蓁再有孕,倒让她起了心思,姐妹共事一君,多好的佳话,若是沈苾芬能从沈蓁蓁手里分得几分宠爱来,她在沈家也就能抬得起头了。
晚膳时,姚姨娘闯过众位阻拦的丫鬟婆子,一意孤行地闯入寿安堂正室,当着所有人的面不管不顾地就说了出来,杨氏气得差点把碗摔在姚姨娘脸上,沈苾芬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扭过头手捧着脸就痛哭起来,老太太瞅了眼她的大丫鬟紫宣和紫宜,于是两人上前,一个人去外面打水去帮她洗脸,一个人轻轻地拍着沈苾芬的背低声安慰着。哭了半晌,沈苾芬恨声道,“我从未想过要入宫、从未想过要抢三姐姐的男人,姨娘这般说话,岂不是要逼死了我!我算是个什么人呢,姨娘三番两次地当众给我没脸,如今还指望我入宫挣脸,这脸我到底是给谁挣?我只恨我不是个男儿,不然我早走了,何至于在这里蹉跎到今日!”听了沈苾芬此番话,姚姨娘急了,尤其是“我算是个什么人呢”那句,更是戳中了姚姨娘心,眼看姚姨娘就要被那些有力的婆子们给拖下去了,姚姨娘忙喊,“老夫人,夫人,我今日全说实话,其实四小姐并不是二老爷的孩子,而是老卫国公唯一的女儿啊!”
一时满堂失色,老夫人一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听闻此事仍然沉稳着,招招手让所有的丫鬟婆子退下,命姚姨娘细细说。姚姨娘瘫坐在地上,失了刚才不顾一切的勇气,咽了咽唾沫,这才吞吞吐吐地道来,“其实二老爷和夫人吵架,睡书房的那回,奴婢并没有得手,只是老国公爷根本见不得他不喜欢的两个儿子琴瑟和鸣姻缘美满,这才设计了一个圈套。老国公爷一辈子最爱的是阮老姨娘,几次三番对我说,若是没有父母之命娶了老夫人,就不用委屈表妹一辈子都只能做个姨娘了。”阮老姨娘是老国公爷的表妹,后来家道中落,老国公爷当年想要娶阮老姨娘为妻,却被父母反对,最后只能娶了老夫人为妻、才纳了阮老姨娘为妾。因为阮老姨娘这个贵妾在,老夫人当年在卫国公府很是辛苦,好在最后养成了两个出息的儿子,又养废了阮老姨娘生下的庶子,才苦尽甘来过上了这段好日子。
老夫人哪有什么不明白的,老国公爷荒唐了一生,直到最后还要把自己的儿子算计了,事到如今无可挽回,只得捏着鼻子认了,不然如何?传出去让外人看沈家的笑话?甚至是看皇后的笑话?如今皇后和沈家正是在风口浪尖,只能低调,不容有失,于是喊了人来,“姚氏得了失心疯,刚刚说了一堆疯话气病了老夫人,即刻把她抬出去,嘴堵住,乱棍打死。”话音刚落,沈苾芬忙跪在地上求情,姚姨娘再不好,到底是她的生身母亲,她怎么能眼看着她被打死,两滴豆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仍不敢流出,默默道,“老夫人,姚姨娘确实大错特错,但念在她在府里服侍了四十几年的份儿上,求老夫人饶她一命吧……”谁知话还没说完,就听人声嘈杂,原来是二夫人袁氏晕了过去。
无人再理会仍跪在地上的沈苾芬,袁氏被沈承谨抱回了二房正院,姚姨娘被拖出去乱棍打死,众人匆匆忙忙,来来去去、行行走走,没有人再多看沈苾芬一眼,半晌,紫宜和紫宣才上前扶沈苾芬起身,送她回了芳清院。沈苾芬把她们都撵了出去,自己坐在榻上怔怔地想着什么。
说回袁氏,她这一生,本该是和沈承谕凤凰于飞、伉俪情深的,偏偏有个姚氏在身边,偏偏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以致于夫妻之间,多了多少嫌隙磨合。若真是这样,也就罢了,二十四年了,都这样过来了,结果姚氏却在这时候才说出这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那她这前半生到底算什么?这一切一切,岂不都是错负了?
袁氏醒来的时候,沈承谕守在床前,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撑在脑袋下困得止不住地一点一点,袁氏本不想打扰到他,谁知不过是手指一动就把他惊醒了,见她醒来,沈承谕也是欣喜,问她要不要水、肚子饿不饿,袁氏喉中如塞了团棉花,张了张,却说不出口,手抚在沈承谕脸上,见他眼里都是红红的血丝,半晌道,“你有几夜没睡了?”沈承谕没回答,摇摇头,喊潘瑞全家的去拿了煎好的药来。袁氏又要流泪,“通晓,从前都是我不好……”沈承谕拿大拇指帮袁氏擦掉眼泪,“不怪你,我们都没想到那个人会这样疯狂。”那个人,自然指的是老国公爷,沈承谕现在连一声父亲都懒得叫。
“姚氏已经没了,从今往后,我们之间也可以坦然地相处了,就像大哥和大嫂一样。”沈承谕揽袁氏入怀,许诺道,袁氏轻轻地点了点头。
夜深人静,沈苾芬在自己屋里,换上了自己早就绣好的嫁衣,这件大红色的纻丝麒麟通袖袍其实很衬她,沈苾芬肤白,样貌又清丽,此时昏黄的烛光下,更添了三分妩媚来。
江南陈家的庶出四子,老夫人曾让她隔着屏风远远望过一回,是个老实人,她曾一度认为嫁人可以帮助她逃离沈家,更何况那人答应等陈家日后分家,可以让她接了姚姨娘去同住。姚姨娘再不好,始终是她的生母,她也做不到看着她一步步沦落到绝地。她对成婚曾经是有期待的,可是事到如今,那点子期待也都被磨平了。
从今往后她又该如何呢?她还有什么颜面再待在这个家?甚至都不能叫家,因为卫国公府从来都不是她的家。她曾以为她未来会有一个家的,那人今年就脱了孝期,他还托哥哥送了一支赤金花叶发簪赠她,他说他现在还买不起好的发簪,但是他会努力,会用心读书,会考科举中进士,会给她挣一份前程,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
沈苾芬坐在床上,拿着那支赤金花叶发簪把玩,突然一把刺进自己的喉咙,很疼,流了很多血,但是沈苾芬微微地笑了。
等第二天早晨紫宣和紫宜再不见四小姐起身,这才慌张,找了几个力气大的婆子把门砸开,却发现了沈苾芬的遗体。杨氏得知后不敢擅专,还是回禀给了老太太,老太太沉默良久,“你别看那孩子平时对谁都淡淡,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她是个好孩子,我本来也没打算为难她,老一辈的人和事,不应该牵连到她,这会子她就这么去了,就是我也心疼。”“谁说不是呢。”杨氏也拿帕子拭泪,“蓁儿之前还说,家中姊妹里,她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四妹妹,谁成想,年纪轻轻的就这么去了。”
老祖宗叹了口气,“你派几个能干机敏的婆子,去江南陈家退婚,就说是感染风寒去世,那也是个好孩子,可惜是命中注定有缘无分。”想了想,又道,“还有,按祖宗规矩,未嫁女离世不得入祖坟,到底是欠她良多,就这么任由她做孤魂野鬼我也不忍心,你让承谨寻访户人家结个冥婚,也算让她在阴司里有子孙供奉香火。”杨氏无不应是。
谁知消息传到江南陈家,那位庶出的四少爷竟然说愿意迎娶四小姐的牌位为妻,就连沈清骄都没想到他会对沈苾芬用情至深,老祖宗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应了。于是纳采、问名、纳吉……,一项项忙下来,陈四少爷终于迎娶了沈苾芬的尸身和牌位回江南。洞房花烛夜,陈四少爷捧着沈苾芬的牌位,想起当日他与她隔着一扇屏风对话,沈苾芬声音清越,却小心翼翼地请求他,能不能把她的生母日后也接去与他们同住,在得到他的应允后,爆发出巨大的压抑不住的欢喜来;想起他与她在走廊偶然相遇,见她身量窈窕,两人互相匆匆行礼,抬眼在对方身上彼此一转,随即分离;想起他托沈清骄赠她金簪,听沈清骄说她很是喜欢,在头上挂了好些日子,还有……
孝期一年又一年,他与她,也就这么错过了。陈四少爷想起过往种种,一滴眼泪,轻轻地打落在沈苾芬绣给他的鸳鸯交颈纹的荷包上。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小书包网;https://www.xshubao.org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