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王终于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尽管宫里宫外、包括皇后娘娘自己,都知道贤王不过是在熬日子罢了,可是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就薨了,到底还是让人难以接受,这令众人的哭声,都有几分情真意切起来。

        纵然那日在场的人都知道贤王的去世并不光彩,侵犯父妾、私通长嫂,秽乱后宫,然而众人也都知道,贤王不过是死于政治斗争,况且贤王到底是皇上唯五的儿子,皇上也不愿把皇家丑事公布于天下,因此外界只知贤王是得了病突然暴毙,皇上也追封了贤王为亲王,谥号“敦和”。

        沈蓁蓁出了月子,自然要随周璟明前往敦和亲王府吊唁,谁知敦和亲王妃见了沈蓁蓁,竟发疯似的冲上来推她出去,甚至扬手就要掴她一巴掌。沈蓁蓁经历了上回张燕婉一事后,于这桩事上早有警醒,拦下她的手推开,想要还手但想到敦和亲王妃刚刚失去了丈夫、正是可怜的时候,到底没还击,只是后退几步整整衣衫,“我竟不知敦和亲王妃您这是什么意思?”

        敦和亲王妃倒在地上,失声痛哭,“你为何要告诉皇上你被暗算的事,你又没受伤,为何偏偏多此一举,若不是你,皇上怎么会发现王爷和孙答应还有诚王妃的事,都怪你,你还我的王爷……”若不是念在还在敦和亲王的灵堂前,沈蓁蓁简直要被气笑出声。自己遭了算计不怪自己太蠢,却要责备那个逃过算计的人太聪明,敦和亲王妃如此逻辑,难怪敦和亲王一直与她夫妻不睦。

        沈蓁蓁不理她,自顾自地在敦和亲王灵堂上上了柱香,就去外院寻了周璟明,双双回府去了。

        周璟明在前院待客,早有暗卫把敦和亲王妃和沈蓁蓁在后院闹起来的事汇报给了周璟明,周璟明知道沈蓁蓁能处理得来,便没有插手,想起前几日父皇说的让他不要过度保护沈蓁蓁、她毕竟将来要做中宫皇后的话,只是他到底还是不放心的,马车上细细问道,“可有事?”沈蓁蓁微笑着摇摇头,“她伤害不了我。自我重生以来,我只怕辜负父亲母亲、只怕好友离去、只怕被璟郎抛弃,其余的我通通都不在乎,所以我通通都不怕。”周璟明也笑,笑完又觉得心酸,只有深深地把沈蓁蓁搂在怀里。

        时光匆匆一晃而过就到了年前,京城里各家都在忙乎着过个好年,然而就在近些日子宫里却传来皇后娘娘不好了的消息,这让几个宗室府里的年过得大打折扣。沈蓁蓁现在执掌中馈越发得心应手,早吩咐了府里预备着素衣白绸,一时也不曾手忙脚乱。谁都知道皇后娘娘不得皇上欢心,自从昭仁皇后薨了,连敬重也少,一生所盼不过敦和亲王这个嫡子。谁知敦和亲王早亡,皇后没了盼念,失了她支撑活着的支柱,于是再顾不得这许多,不过几个月便缠绵病榻郁郁而终。

        闻丧次日,沈蓁蓁随周璟明入宫行奉慰礼,一身素色麻布衣裳,在这冬日里显得越发萧瑟。不巧,今日还下了雪,飘飘婆娑,只是念及皇后,谁都没心思赏雪,徒惹情愁。

        周璟明去了养心殿安抚皇上,沈蓁蓁自去了凤仪宫,云板声连绵不断,白色的锦缎遮天蔽日,配上铺天盖地的雪色,凤仪宫似乎成了一座冰封的宫殿了。沈蓁蓁是一品王妃还好,能跪在殿中,殿中四处都笼了火盆、地龙也烧了起来,还不十分冷。只可怜那些五品以下官员的亲眷,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眼泪凝在脸颊上,都要结成冰了。

        沈蓁蓁跪在敦和亲王妃后面的位置,到底哭不出来,只拿沾了姜汁的手绢拭泪,却听敦和郡王妃哭得情真意切,毕竟这是敦和亲王妃嫡亲的婆婆,皇后离世,敦和亲王妃在宫中最后的仰仗也没了。敦和亲王妃又无子,府里只有一个庶出的长子,庶子不能袭爵,敦和亲王妃往后的日子,也不过白白熬着罢了。

        沈蓁蓁念着怀孕的和璋,瞅着个机会悄悄派浅泽去请母亲与和璋去偏殿稍事休息。不是没有人不平,只是念及皇上五个皇子里已经折损了四个、五皇子又是嫡出向来甚得皇帝钟爱,眼见五皇子就是未来的太子、沈蓁蓁就是未来的太子妃,那点子不平,也就只能埋在心里了。

        和璋肚里的孩子也有七八个月了,沈蓁蓁见她肚儿尖尖,想必是个男孩,和璋有了珩哥儿,倒希望是个女孩儿,“女儿贴心呢。”沈蓁蓁也应是。问起那日她回府与哥哥可有计较,和璋抿唇羞涩地笑,“你大哥哥对我倒是体贴的,那回是我错怪了他。他说从前对我只是情有独钟,婚后才知夫妻之间是要经营才能长久。他说那日是他语气重了些,他也是爱之深责之切,他说他不曾有变心,是我想得岔了。我如今也渐渐明白其中利害,准备出了月子就与娘学着管家。”沈蓁蓁听她说得不差,心里长长地出了口气,暗道哥哥果然还是那个哥哥,与安王之流并不相仿,伸手握着和璋的手,道,“看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正说着,却见敦和亲王妃带着几个强壮的丫鬟婆子来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偏殿里不独沈家一家,眼见其他的官宦亲眷朝廷命妇都把犹疑的目光投了过来,沈蓁蓁不免在心里暗骂蠢货,但脸上不能显出来,便摆出一副笑模样迎上去,“偏殿里一切都好,二嫂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说着要拉着敦和亲王妃往角落里去,低声道,“我劝二嫂一句,二嫂不想让人人都知道敦和亲王的的真正死因,就该安守本分,如今您还是亲王妃,这是父皇给您的体面,若您还是一意孤行要搅起这宫里宫外的腥风血雨,莫说是挽回不了什么,就是父皇这儿,也容不下您……”话未说完,便听敦和亲王妃一声冷笑,扬声道,“沈蓁蓁,你真以为你就是未来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娘娘了?你知不知道,安郡王和李劲戎大将军今日已统领军队包围皇城,这天下不多时就要易主,睿王将会在战乱中被斩而亡,而你,安郡王妃对你恨之入骨,本宫如今就是奉了安郡王妃之意赐你三尺白绫和一杯毒酒,你自己选吧。”

        听闻此言,此刻在偏殿中的命妇们都不禁瑟瑟发抖,殿内很暖,但人心却冷,沈蓁蓁在这些人中品级算高的了,尚且要被赐死,那她们这些人日后,又岂能苟活?一时殿中有头脑清醒者和胆小怕事者,不知不觉中分成了两派。

        沈蓁蓁早料到会有次一日,她也相信皇上和璟郎必定会平安无事,因此心中虽然挂念,但仍算安妥。当务之急是近在眼前的敦和亲王妃,她今日入宫,只带了浅泽,母亲与和璋也只带了贴身的筱容和亦妙,和璋还怀有身孕。如果敦和亲王妃要强自动手,她只怕是打不过。回头看看和璋与母亲一脸担忧却不敢上前,再看看不远处的严阁老夫人,见对方微微点头,心里这才有了主意,稳稳端起托盘上的毒酒,在殿内众人的吸气声中一把泼了敦和亲王妃满脸,“祝如英,你真是蠢钝如猪!我早劝你要安守本分,你却偏偏要把这桩事挑破!你当真以为皇上对安郡王不曾防备?你当真以为安郡王此番定是稳操胜券?再者就算安郡王最终真能夺得大位,他又能给你什么呢?要你这样帮他?我与你说实话,安郡王不仅不会回报你,还会杀了你,因为他要灭口,不仅是你的口,拜你所赐是整个殿中人的口。”沈蓁蓁此言一出,满殿泠然,能进偏殿的都是朝中重臣的妻眷,闻弦而知雅意自然各个明白沈蓁蓁在说什么,原本想要事不关己的夫人们都动了起来,在沈蓁蓁的指挥下把敦和亲王妃和几个丫鬟婆子们全都捆成一团。

        敦和亲王妃脸上刚被沈蓁蓁泼了一杯毒酒,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和嘴巴,生怕那些毒酒会流进口中,因此她不敢睁眼也不敢喊叫,众人很是轻松地把敦和亲王妃绑了,又往她口中塞了条手帕堵住,这回她想喊也喊叫不出了。

        料理了偏殿的敦和亲王妃,沈蓁蓁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太子妃,自然也要去正殿看看,杨氏有心不让女儿去,但念及日后她总是要做皇后的人了,此时不出头,将来只怕难以服众,因而也不好拦她。沈蓁蓁点了十数个偏殿中的大丫鬟随她去正殿,又嘱咐严阁老夫人和杨氏要把殿门一概紧闭,没有圣意决不能打开,这才浩浩汤汤地往正殿行去。

        安郡王妃正在殿中哭着,此番逼宫其实安郡王手中的兵将并不多,只不过是眼见着皇上要立储被逼到了悬崖边上才不得不做,因此军队全部都召集到养心殿去了,连凤仪宫中的安郡王妃也顾不得。安郡王妃向来不肯服软、自认有勇有谋,三言两语挑拨得敦和亲王妃与沈蓁蓁不睦,又哄得敦和亲王妃那个傻子带着皇后娘娘生前的忠仆去灌沈蓁蓁毒酒。谁知那个敦和亲王妃是个少有的蠢货,竟然把安郡王今日的所有计划和盘托出,以致于偏殿众人齐心协力,反而把敦和亲王妃给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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